古 词 碎 片

那边

读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一个旅人，被马牵着

走了很远

家在别人的烟囱冒着

炊火

他很想进去小憩一会

但暮色将临，晚来风

又把他吹向别处

抬眼间，夕阳搁在远处的山梁上

他被照得彤红，像一片干叶子

透出许多洞眼

原文：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读崔护【题都城南庄】

他是士家大族之后

他是博陵崔氏子嗣

那年长安，举子攒动

落第的他，沿着清明新雨

走进一片桃花盛开之处

姑娘送过来的水，让他照见一个

陌生的自己

姑娘的眼睛，是另一片水

让他照见奔向长安的那个自己

眼泪的声音

隔年后，在一首诗里题起

桃花还在，功名已就

儿女情长的庭院里，人面难觅

只余花瓣在风里

抖了又抖

原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读温庭筠【望江南】

那个唐朝的女子，我唤不出你的名字

只望见你独倚月光

看所有的花变成标本
看它们卸掉呼吸，卸掉血里的红
把飞翔熄灭在，夜的深处

你一次次提起千里之外

提起那些反复走失的温度
江面又阔又长，楼阁被潮汐一遍遍提醒
帆影还在远处。你一遍遍
站上江畔最高处，站在向风的出口
接近海水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吸

帆影来了又去，岛屿退回水里

又耸出。你爬过千层台阶

跨过千层海浪，白色的衫裙被风

渐渐雕成石头的模样

那个现代的女子，我不知你的姓名

只见轮回的你，不再望江南

顶着一片云彩

在北方的铁轨边静立

几株零落的玉米秸在背后

又老去一季

驰来的列车，有的泛红，有的泛白

有的泛绿

你头顶的云彩也跟着晴一下

灰一下，雨一下

原文：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读贾岛【题李凝幽居】

云盖寺在景州城外

很久以前，一个少年在这里落发

法名无本。后来写下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

云盖寺所在的村子叫庄科

后改名贾岛村，改名之前

贾岛就离开了，不是暂去

而是一去不回，重束发冠

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一路西进

奔向长安

如今，云盖寺成了一个传说

没有云，草色衰黄

不能盖住那片荒地

村头古槐参天，不断有人走出

约定的归期，一再落空

原诗：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读欧阳修【诉衷情·眉意】

卷起早晨，卷起一帘霜白

白如羽翅的心事
开满视野的围墙
离人的脚步没有音讯
远得呼吸也无法追赶

镜中，不见离人
望见的只是两峰锁黛，归桥已断
用一管瘦笔搭作雁阵
让去年的梅香暗渡，

让星河悄隐，归鸿惊现

往事就这样被一抹抹勾出
刻在眉心的墙。红烛剪出的丝语
犹在海棠里溢香
丝弦动处，声凝，语歇
阳光擦亮了春日的每个角落
你的笑容未能适时醒来
雨声关闭了你的花期，惊雷处
远山抽搐，你的歌声也在弦上痉挛

原词：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小茶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这样写来，少了悲凉，多了些鬼鬼的有趣